儒风东渡:偕乐园与种梅记 The Spirit of Confucianism in a Japanese Garden

Author:Frank

六月中旬陪国內来的朋友,去了一趟位于茨城县水户市的偕乐园。偕乐园是日本的三大名园之一。之前去过,这次重游,印象最深的是一幅全中文的碑拓。

介绍这幅碑拓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下偕乐园。该园在天保13年(1842年)由水户藩第九代藩主德川齐昭(Tokugawa Nariaki)兴建,名称来源于《孟子》一书的「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体现“与民同乐、共享喜悦”的理念。江户时代对平民开放,现在对茨城县民免费。

Kairakuen, one of Japan’s Three Great Gardens, was built in 1842 by Tokugawa Nariaki in Mito. Inspired by Confucian ideals, it was meant to be enjoyed by all people. Within the garden, a Chinese-language inscription—Record of Planting Plum Trees—reveals Nariaki’s belief in the plum tree as both a cultural symbol and a practical military resource. This unique blend of aesthetics, public duty, and Confucian philosophy highlights the deep influence of Chinese culture in Edo-period Japan.

偕乐园与相邻的千波公园现已合并成为约300公顷的都市公园,和纽约中央公园的大小相近。园内部分区域可眺望千波湖,湖光山色,四季皆景。

偕乐园最负盛名的,是园内约三千株梅树,堪称日本赏梅胜地。去年二月我们曾经来过,正值早春,满园梅香。

园内有很多种梅树。

今年重游,正赶上阴天,还偶尔飘些雨丝,便在好文亭里多花了些时间,欣赏了一下其中的装饰字画。好文亭是偕乐园内的核心建筑,由德川齐昭于1841年亲自设计建造,用于读书讲学、接待宾客和赏景休闲。亭名取自“好文之士”,意即喜爱文章、尊崇文化之人,充分体现了德川齐昭推崇文教、重视儒学的理念。好文亭的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的壁画,有充满中式风格的松、竹、梅,也有日本的樱花。

《种梅记》碑拓就挂在好文亭二层的望湖阁内,落款为"景山",根据现场的简介,那是德川齐昭的号。令人惊喜的是,这篇碑文全篇以汉语文言文书写,不仅典雅工整,还直接引用了《孟子》经典语句,可见当时中华儒学在日本士大夫阶层中的深厚影响。

碑文题为《种梅记》下面是其中的内容:

予自少爱梅,庭植数十株。天保癸巳,始就国,国中梅树最少。南上之后,每岁手自采梅实,以输于国,使司园吏种之偕乐园及近郊隙地。今兹庚子,再就国,所种者,郁然成林,开华结实。适会弘道馆新成,乃植数千株于其侧,又令国中士民,每家各植数株。夫梅之为物,华则冒雪,先春为风骚之友;实则含酸,止渴,为军旅之用。呜呼,有备者无患。数岁之后,文葩布国,军储亦可充积也。孟子不云乎:「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可不戒哉?聊记以示后人云。
天保十一年,岁次庚子冬十月。景山撰文并书及篆额。

文中可见,德川齐昭自幼爱梅,回藩后因国内少梅,遂手采梅实,命人于偕乐园及近郊遍植梅树,并在弘道馆落成时广植数千株,又号召百姓人家各自种梅。最终,梅树成林开花,梅实亦为军储之用。

文章中一句“夫梅之为物,华则冒雪,先春为风骚之友”,简洁地赞颂了梅花傲雪凌寒的高洁品格。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接着,作者便提及梅实“含酸止渴”,可用于“军旅之用”,并借此提出“有备者无患”的治国理念。这种从文人赏梅转向实用储备的角度转换,不禁令人想起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不知这位幕末藩主是否也读过三国故事,从中得来启发?

六月,园中梅林早已郁郁葱葱,枝叶扶疏,与周围树木并无明显区别。那些曾在寒冬傲然怒放的枝干,如同历经风雪的侠客,在春光之后归于平凡,隐身尘世,悄然融入芸芸众生。

在好文亭的小院内,有一个单独的小茶室,名为何陋庵。门口的简介还专门提及名称源于孔子。

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松、竹、梅被称为“岁寒三友”,象征长青、虚心和坚贞,常为文人雅士所赞咏,园中有梅,自然也少不了其伴侣:松与竹。三者同园共植,不仅增添景致层次,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呼应。

偕乐园不仅是一座园林,也是一位历史人物的精神书写,是中华文化东传的一处实证,是儒家理想在异域土地上的一次温润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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